庶民的悲哀--1999散户股海沉浮
股市总叫神经脆弱者发狂，叫最镇定的人也不免体验焦虑、无奈、不安等种种复杂
的情绪，1999年的股市也是如此。但总有一些事情让人感觉今年的非比寻常。当所有刹
那间的绚烂复归平静，平静之下却掩藏了多少灼热的往事、多少人魂牵梦萦的渴望、多
少辗转难眠的困难。这一年似乎是在对一个又一个利好政策的期待和一次又一次对行情
的失望中度过的，年关在即，收获几何？莫非又是颗粒无收？
起初谁也没有想到，拔地而起的5.19行情只持续了四十天就在众多利好政策的掩护
下悄然离去，传说中的神秘主力也在人们的猜测中全身而退，只留下你我，经过了夏日
酷热的等待，经过和秋日萧瑟的期盼，面对肃杀的冬日和更加肃杀的股市。记者在网上
做大面积的调查问卷，到营业部做抽样调查，约个别股民谈心……所有的问题会聚成一
个疑惑：在这个零和游戏中，谁是今年的赢家？
红星闪闪，指引我们向前进
依稀记得5月底的那个晚上，在一家著名券商供职的他在电话那头兴奋热烈,“1800
点？不不不,你没有意识到今年政府对股市的态度有了180的大转弯了嘛，想想看，每次
政策出来都是为了叫股市降温，现在却恰恰相反，我看至少要到2000点，明年到2500点
……”这样的声音而今想起来让人苦笑，但当时各界包括许多专业人士认为年内再创新
高者的确不在少数。
上次为采访堵单现象去营业部的情景还恍如昨日，人头攒动,一天出现了200多只股
票涨停，人群中时时传来叫好声，引得大厅那头排队开户的人频频回顾、焦躁不安……
但是而今再次走进交易大厅的时候，记者看到的却另一副情景：
开户、咨询的各个窗口可以可以看见营业小姐闲坐轻声聊天，行情大屏幕前坐着三
三两两的人，还在议论着中午的牌局，更多的人估坐板凳，神情肃穆，盯着红红绿绿的
荧幕半天不动。
相隔数月，已是天上人间。
一眼便知，退体教师余昕里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左邻右舍都想不到余老师也会买股
票。自从当过知青的女儿返城进工厂，又在去年下岗以后，余老师心里一直不轻松。邻
居、老同事炒股的不少，也经常议论，余老师听得多了不是没有心动的时候，也开始特
别留意新闻中有关股市的内容，但他还是犹豫。当了一辈子政治教员的他总隐隐约约觉
得股市象个赌场，虽然这两年发展很快，可每次不都叫政策给管住了吗。
去年小外孙上重点高中差了几分，竟交了12000块学费，女婿单位房改,又催着交几
万元的房款，余老师眼瞅着女儿鬓角都白了。银行的利息降了又降还要征税，自己省吃
俭用大半辈子的几万元存款是不是真该想个办法增值，替外孙存一笔上大学的费用？5
月底的时候,余老师开始三天两头往营业部转悠，但还是犹豫。股票只只疯涨，国家能
答应吗？
这一天，早晨散步的余老师攥着小收音机下了个大决心，早间新闻里全文转播了人
民日报的社论“坚定信心、规范发展”，肯定了近一个月来的上涨为“正常的恢复性上
升，反映了宏观经济发展的实际状况和市场运行的内在要求”，余老师特地到邮局买了
份当天的人民日报，用红笔将自认为重要的部分划了出来，在高科技股和绩优股下面重
重加圈。出于慎重的习惯，余老师又研究了几天的证券报刊，最后选定了大家都说会成
为中国第一只百元股票的清华同方和据说是今年绩优黑马的蓝田股份，余老师打定主意
要做“长线投资”，60多元的股同方买了500股，20元的蓝田也买了500股，余老师这次
没犹豫。
12月7日,记者见到余老师时，同方刚经过一日的反弹跳到32元的价位，蓝田则因暴
出了弄虚作假的陈年料帐已经跌至13元,余老师的5万元血汗钱此时市值已削去一半，说
到这儿，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原来政策也不可靠，原来上市公司什么都可以是假的……
潮起潮落，今套牢者为谁
有人说，毕竟至今股市从1059点起来，创下1756点新高，至今不还是维持在1400点
左右，涨幅也在20%以上，从总体看应该在赚钱的多吧。
但遗憾的是，记者在调查中得到的是相反的结果。
一位在某著名证券公司工作的朋友曾就该公司股民炒股的资金帐户资金的变动情况
用计算机搞过1次分析，发现97年7月1日至99年4月30日，在该公司开户的95%的股民处
于亏损状态，最多的亏损资金加股票市值只剩下投入资金的19%，剩下盈利的股民基本
都是大户，散户赢利面实际是不足1%，扣除超过10万元资金的大户,散户平均的结余资
金和股票市值为1.9万元左右，平均亏损为资金加股票市值只剩下投入的56％。在今年
的行情中，这部分能够顺利解套的话也不过是刚挽回损失。
再从5月19日新入市或新存入保证金的情况看,仍然有理由确信今年绝大多数股民仍
然没有赚到钱。
而从几个营业部调查的情况看,老股民新存入的保证金6月份开始增多，7、8月份达
到顶峰，9月份以后减少，也就是说广大股民一直到8月份还没有认清今年股市在6月30
日已经见顶,剩下时间主要是下跌了，而且大多高位重仓买入高科技股，偏偏高科技股
下跌最深！其实许多股评家也一直认为年内股市是可以创新高的，可到今天不仅没有见
新高，反倒跌破了人民日报社论时的政策底，1400点岌岌可危，看空者认为股市最终跌
破1300点的可能性极大。因此认为，今年股市套牢的股民资金巨大。
经朋友介绍,记者拿到了某沿海开放城市信托公司北京证券营业部从5月19日到7月1
日新开户及有关情况的第一手资料，这也许是京城最小的一家营业部，不过统计数据还
是颇能说明一些问题，这段时间里总共有效新开户数是50家，资金最多的达217万,最少
的大概走了后门只有3000元。截至12月1日，只有1户盈利，29户亏损,20户不赔不赚。
亏损者大多是在6月份以后入的市，买的大部分是高科技股、国企大盘股和所谓的强庄
股；不赔不赚的是同时申购新股的，一二级市场打了个平手；最有讽刺意味的是，赚钱
的那户恰恰是国家提醒要注意投资风险的ST类股票：ST渝万里和ST东碳，一直持股至今
未动，反而有所进帐。
时至今日，有近百只股票已经跌破5月19日前一天的价值，有更多股票已跌破6月16
日宣告“恢复性上涨”时的价位。股市阴跌不止，损失面还在扩大。
条条利好，谁识个中滋味
从6月以来利好频出的政策面来看，似乎是希望股市向好,可为什么却始终回天乏力
，难挽股市颓态？
连专家都疑惑：从现在看来1997年的政策除了不许银行信贷资金炒股票是英明的外
其他都并不利于股市的发展，可那年却是每发一条利空股市反而一浪高过一浪；而今年
出下几条政策除了发行方式的变革有争议外，其他无不为股市长远发展铺路砌石，可到
头来却是条条利好都保不住股市的短命行情。政策与股市，究竟是对什么关系呢？
在和讯网站作的有关调查表明，95％的人认为，政策是影响当前股市发展的主导力
量，然而市场的反应未必与政策的目的同向，70％的人认为应尽量降低政策对股市的影
响，让市场规律发挥作用，甚至有8%的人认为所谓的利好对散户而言都是利空。
四十岁的老马对此的看法似乎也已到“不惑”的境界：问题就在于政策的立足点何
在。两个字，圈钱。这是路人皆知的道理。
挨套的你也怨不得别人，没人摁着你的脖子让你买股票，既然你选择辽种生活方式
，就象我老马，就意味着接受了这一切的游戏规则，包括股市要为国企服务，包括承认
股市圈钱的这种方式。
可是假如你是和制订游戏规则的人玩游戏，而他又拥有随时更改游戏规则的权力和
冲动的话，你就是剩下任人宰割或自残出局的命运了。
怪不得老马说出这番偏激的话，今年康佳增发和唐钢配股居然都叫他给赶上了。炒
股前身为京城某电器厂家的销售经理，老马自认为对家电行业知根知底，对康佳一直偏
爱有加，没想到今年康佳增发伤了老马的心，增发新股居然将老股东撇在一边,20元持
有的股价在增发后跌到了15块多，接近5月18日的近期最低点，还说是什么和国际惯例
接轨！
还有据说是绩优国企大盘股的唐钢股份，股价已从13元跌到了9.16元，可恨的是它
隔天10配3配股，配股价居然为8.58元,你配是不配？老马说，我到底明白了，政策若只
为圈钱服务，再研究技术面、基本面都失去意义，还谈什么输赢。
临走，老马又加上一句：大盘今年是没戏了，但发新股的任务已经胜利完成了，增
发新股、配股、国有股配售一样样实验着，别忘了印花税，今年已经收了几百亿的雪花
银……。你说，谁是赢家？
制造贵族，散户注定是庶民
“小散户在股市赚钱已经越来越难了”，市道既已如此，有几分经验的股民大多会
选择申购新股这样收益稳定的投资，然而当记者提起此事时，周翔只是摇头。
刚刚办完加拿大移民的周翔说，申购新股的确万无一失，问题是，谁都要吃这块肥
肉，4500亿申购资金云集一级市场，三类企业入市先盯上这儿，保险基金、机构基金分
了一块，还要再分一块，违规资金更不用说了，个个背景深厚财大气粗，他们可都是股
市的贵族，你一个小老百姓，好比奴隶社会的庶民，挣扎在股市的最底层，没有国家向
你定向配售,没有证券公司给你多开几个A字帐户，也没人帮你造假身份证，你就撞大运
吧，就算撞上了也就1000股。我亲眼看见多少散户忙活了两年还没中上一次。好不容易
中上了，还是没什么油水的新基金。申购浦发叫我对这一切不过是看得更清楚罢了，本
来应锁定的2500亿照样堂而皇之参加申购，可以统计一下有几个幸运的货真价实的散户
能中上签？
一级市场，贵族和庶民之间，还用得着论输赢吗？
周翔的身份有些特殊，办移民之前，他从事证券行业四年多，他的感觉是最近2年
多来，特别是自1997年7月1日以，中国股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股市开始越来越多承担
越来越重的国企改革成本与风险，以及增加国家税收的任务。多少善良的中小投资者本
来抱着长期投资、分享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为目的，参与了股票的买卖，不仅没有分享
到中国经济高速增长带来的好处(投资获利)，反倒承受了经济生活转嫁到股市来的风险
和成本，令多少投资者损失惨重。
周翔说，当他每天上班时看到那些一大早就等候在交易厅门口的股民，看到他们面
色灰暗、神情沮丧、充满懊恼而又寄希望于新的一天的样子，看到他们中午不回家1碗
简单的盒饭、几个菜包子就打发午饭的情景,想想他们平时没有工作、节衣缩良，却把
巨额资金投入股市，然后形成巨额亏损，不知亏损的资金是为孩子上学、还是准备以后
养老、生病看病的钱，仍然信心百倍地买卖股票，为试图挽回损失并有所赢利继续追加
保证金，内心总不能平静。
其实去加拿大并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他说，也许是看得太清楚太累，我想换换环
境，不想在一个畸形的市场里塑造我自己，我怕最后自己也会麻木，会见怪不怪，那会
很可怕。
1999年行将结束的时候，年轻悲哀的周翔走了，日渐衰老的悲哀的余昕里只有等待
，壮年的老马奋力搏杀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已无路可退，无处可守……据和讯网上调查结
果显示，68%的人对后市感到苦闷和悲哀。
中国的股市，何日能涤尽这数不尽的庶民的悲哀？